◎作者:張翎◎作家出版社◎2014年3月出版
  本書是《唐山大地震》原著作者張翎關於“家國之痛、女人之痛”的新作,描寫了從1942年到2008年,三代身份、際遇迥異的母親,經歷了同一種形如鐵律的宿命,由此折射並概括了歷史的風雲變幻、人世的風波險惡、生命的無常無奈和足以洞穿一切苦難困窘的母性的堅忍不拔。
  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,便拿手去捻。真真切切的,她摸到了一塊肉——一塊和大先生耳朵里一模一樣的肉
  記得從前阿媽跟她說過:女人生孩子就是過一趟鬼門關,和閻王爺的臉就隔著一層紗。她不知道鬼門是什麼樣子的,可是她不怕。她沒有力氣了,她不想去抗那個疼了。就讓那個疼拽著她,一步一步地把她拖進鬼門去吧。鬼門再作孽,還能作孽得過她現在的日子嗎?
  還沒容她把身子鬆懈下來,一陣溫熱突然從她腿間流了出來,像山洪攜裹著石頭般地扯著她的五臟六腑嘩的一聲衝出了她的身子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意識到她的身子空了——是沒著沒落的那種空。
  她覺出了一樣東西,正在她的兩腿之間蠕動著。她欠起身,就看見了那團肉,這樣的瘦小,小得就像是沒來得及長好就僵在了枝蔓上的一個冬瓜。醜啊,它實在是醜。這團才七個月大的肉竟長了一頭的好發,粗粗硬硬的,密得像一樹林子的松針。
  它剛從她的身子里爬出來,它還爬不遠,因為它和她中間,還連著一根青紫色的麻花繩——吟春猜想那就是臍帶。她四下看了看,發現腳下有一塊石頭。她拿腳去探,有些鬆動。勾過來,還真有個角。她吐了幾口唾沫在那石頭上,用棉襖的裡子擦過了,便來砍臍帶。石頭太鈍,臍帶太軟,砍了幾下才砍出個爛牙似的缺口。吟春狠命地扯了幾下,才總算扯斷了。那塊肉被翻了個身,嘴裡發出了田鼠一樣吱吱嗚嗚的微弱哭聲。
  千萬,千萬不能讓人聽見這聲響啊。
  賊種,你是賊種。吟春狠了狠心,扯出身下墊的那件棉襖。就在她要把棉襖蒙上那張赤紅色的長滿了褶皺的臉時,她一下子怔住了——她看見了它的右耳廓里,長著一團細米粒大小的肉。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,便拿手去捻。真真切切的,她摸到了一塊肉——一塊和大先生耳朵里一模一樣的肉。
  皇天啊,皇天。吟春捂著心口癱軟了下去。
  過了一會兒她才猛然醒悟過來,她忘了做一件事,一件早就該做的事。她俯下身來,分開了孩子緊緊交纏在一起的兩條腿。
  是個女孩。
  你真是命大啊,吟春看著懷裡的孩子喃喃地說。你總比閻羅王跑快一步,他揪住了你的頭髮,你還能從他的手心裡逃出去。你的名字該叫小逃。當然是小名,大先生一定會給你取一個適合女孩兒家的秀氣名字。大先生識的字多,況且,他是你的親爹。
  朱三婆早晨醒來,只覺得天亮得邪乎,便奇怪雞怎麼還沒叫。天還早,街上沒什麼人,朱三婆顛著小腳去開柴倉的門。柴倉的門很沉,她死命地推了幾下,終於推開了,才發現門後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她以為是找窩的野狗,便拿腳去踹。這一腳把那團東西給踹散了,踹出了一聲哼哼——原來是個女人。女人身上穿著一件已經說不出顏色了的棉襖,袖子破了,掛著絲絲條條的棉絮。
  “你,你是誰?”朱三婆捂著心口,顫顫地問。
  女人說不出話來——女人的舌頭凍僵了。
  皇,皇天。來人啊!
  屋裡頭出來了幾個人,半攙半抬地把那個女人弄了進去,靠牆放到一疊稻草上——女人身子太虛,自己坐不住。
  爐火生起來了,屋裡漸漸有了些暖氣,女人的眼神活了過來,舌頭也松泛了些。女人的嘴唇扯了扯,這一回,總算扯出了聲音。“湯,米湯。”女人說。可是女人的身子依舊是僵硬的,女人雙手緊緊地掩著懷,仿佛棉襖丟了扣子。
  米湯端上來了,朱三婆舀了一勺喂給女人喝。女人只嘗了一口試了試涼熱,就不喝了,用下頜指了指懷裡,說給她吧。女人鬆開了懷。女人的棉襖果真沒扣嚴,裡頭藏著一個赤身裸體已經凍得有些青紫了的嬰孩。
  眾人啊的一聲驚叫了起來。孩子已經奄奄一息。
  朱三婆舀了一勺米湯要喂,孩子的嘴太小,勺怎麼也伸不進去。朱三婆只好含了一口米湯在嘴裡,再往孩子口裡送。進的少,出的多,湯湯水水流了一頸脖。如此這般折騰了小半個時辰,總算把半碗米湯喂進去了。孩子有了一絲力氣,一扯嗓子哭了起來,聲音卻細的像蚊蠅。
  (連載九)
  本版連載圖書均經作者及出版社獨家授權,未經許可不得轉載,違者必究。  (原標題:陣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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